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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冬强是上海著名的摄影家,他的办公室里最显眼的自然是他的个人摄影集,从早期的民间艺术、上海老建筑一直到西部人文地理,五十本画册记录了他三十年来走过的路,看到的景观。而这仅仅是他拍的一小部分而已,更多的照片在数十个塑料大整理箱里,在他的电脑资料库里。细心的人也会注意到,房间里的书架、摆设和那些照片一样具有艺术性,因为,其中不少都是专门的收藏品,在上海郊区,他还有数万件民间艺术品、老照片、油画、摄影和近代建筑、邮政、教会教育史文献资料收藏。
收藏观点
上海文化人受到整体低估
尔冬强前几年收藏了四五百张油画,几乎全是上海本地的中青年艺术家的作品。他说自己爱好相对传统一些的油画,从风景画、人物画一直到稍微抽象一点的。相比北京油画市场的火热和画家的行情飞涨,他感到上海的油画市场没有起来,“因为上海具有比较强的地方色彩,而北京被认为是全国的文化中心,所以那里的画家名气大,价格也高”。也许是美学观的差异,尔冬强对北京艺术家领衔的所谓“前卫绘画”并不感冒,他觉得这已经成为“流行艺术”了。
上海曾经是中国的商业、文化中心,而如今,尔冬强感到“上海的文化人受到整体低估,因为1949年以后我们的社会文化制度是集中制的,教育、文化、传媒等等中心都是北京,造成北京随便什么画家、作家出来就影响很大,感觉是从中央到地方了,而其他地方的人要在全国有影响很不容易,好像不到北京不会成功,上海也被边缘化了,这是不正常的现象”。他认为应该重新评价海派文化的价值和意义,“研究上海当年华洋杂处的历史、文化上的多样性、探索性,对中国未来的发展是有价值的”。
因为摄影开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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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做的稿子主要是中国各地的民间艺术,经常到江南小镇、徽州村落、黄土高原等全国各地拍摄,独自一人背着相机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走,光是一个徽州,从一九七七年第一次途经黄山时路过,他以后一共去了十七次,“开始去的时候,应该讲那时候的徽州人家里和清朝的时候差不太多,除了有限的几样东西,所有东西基本都是木的、竹的,看到他们房子上的砖雕、木雕,冲击很大,拿着相机不停地拍”。
尔冬强开始并没有想大规模收藏民间艺术品,“只是因为一个人外出拍摄不可能携带很多器材,当地的拍摄条件如果不理想,比如有人家里太暗,就想买下来带回上海再拍,比如一些旧家具和旧绣品”,这渐渐成就了他最早的收藏,后来发现这些东西都没人做了,渐渐地就要消失,从小就爱好收集物品的他就留了心,每到一处,总要在各地收罗各种器物。一些小东西他就随身带回来,不能带走的,他就寄放在当地的老乡家里,待日后再将其运回。
有一次,他从江南某个小镇一下子收藏到一百四十多扇乡村居民的雕花窗板,陕北挂过红辣椒的窗板门廓,徽州女人坐过的花轿,或装车、或托运,来到了上海。
他说,之所以能收藏上万件民间艺术品,一是那时候东西很便宜,有的还是白送或者随手捡的,其次,也是因为他在80年代就解决了钱的问题,“当时为海外杂志工作的收入相当可观,一组稿子可以有一两百美元或者一两千港元的稿费,而当时上班工资大概只有几十元,这些钱足够我支付收藏的费用。”当时他仅仅13平方米的工作室里满是各种山南海北的民间艺术品,傩戏面具、木版年画、泥塑、陶瓷、布玩具、民族包、社火马勺以及祭神用的纸马等,它们分布在四周整块的墙上、桌上、灯下和书架旁,“甚至连墙角也放着一些可爱的民间工艺品。”
尔冬强收藏的清代家具。
当年的私人博物馆一角。
保不住自己的私人博物馆
尔冬强最初拍摄多是乡间民俗、风景,但在80年代中期,上海的城市变化触动了他的很多记忆,他意识到那些即将拆除的老房子的价值,拿着500∶1的上海地图一条街道一个弄堂地把那些老房子、老西洋建筑拍下来,后来部分照片成为他的代表作《最后一瞥》的内容,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用心在上海大街小巷寻觅收集各种风格的西洋家具和日用品,诸如五斗橱、手摇电唱机、收音机、台灯、老电话、打字机、旧上海广告牌、玻璃器皿等等。这些东西,以前他家里就有,自然有亲近感。
当这些民间玩意和上海老东西多到自己的家装不下的时候,1992年他在上海的近郊青浦区(当时还是一个县)买了一幢农民三上三下的平房,稍经修缮,就成了他的民间艺术博物馆。二幢农舍一共有展厅20余间,展品2万余件。木版年画、甲马、面具、吞口、刺绣、土布、各种茶具、烟具、木雕床、老式桌椅、石雕、泥塑、社火马勺、清代镂花大床等,数量不下于数万件,甚至院子里还摆着绍兴乌篷船、犹太人的墓碑,那是他在乡下的工地上发现的,那些犹太人的墓碑随地乱放着,他便悉数买下运到家中。收藏的旧家具放不下了,尔冬强就与朋友在古北合开了一家旧家具店。
由于这个民间艺术博物馆与国家博物馆不同,不是展示皇室或王府的器物,而是更直接地反映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和民间的审美情趣,其中既有衙门的仪仗牌、清代官帽、存放官服的皮箱等公家用具,也有荷包、香囊、手帕、帐挂、扇套、床、雕花窗板等生活用品,李鸿章题写的牌匾,另外还有纺车、水车、打谷箱、磨盘、牛车轮和采集菱藕的蚱蜢小舟,这些本是农具的家什如今很多人已经不认识了。除了这些民间用品,也有来自西方文化的依存,比如短筒毛瑟枪、有着翡翠烟嘴的烟斗、曝光一次必须换一只镁光灯以及皮腔长的像一列火车的祖父级的照相机、还有……我在他的客厅里看到了壁炉,这曾经是西方生活的最重量级的物证,这是尔冬强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旧洋房里发现并买回来的。还有客厅里散着的几十把不同风格的椅子和餐桌,也是他从瓦砾堆里抢救出来的,可惜,由于房屋拆迁,博物馆于2003年闭馆,他只好在金泽买了一个建于明朝的老宅保存自己的藏品,面积更大,藏品也更多了,但是由于没有时间,一直没有整修过房子,也没有整理藏品,就当成仓库使用而已。
保存老上海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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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尔冬强的收藏品里,留有近代文化、老上海印迹的文献资料很多,连清朝官印的《江苏松江府上海县民事籍贯调查报告》、历年的上海海关报关年鉴等这样的专业文献也不放过。
作为摄影师,他也一直对中国摄影史感兴趣,积累不少文献资料,还有上千张珍贵的玻璃底片———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时的摄影师把含有溴化银的明胶乳剂(gelatineemulsion)配制好,趁热涂在玻璃板上作为显影材料,这种底片他见一块买一块———有些还是从国外买来的,上面那些穿着晚清服饰的男男女女,一下子就将人拉回到百年前的古老时光中,他幽默地说“看了这么多老照片,你就发现中国摄影完全没有改进,现在人玩的和五六十年前人玩的没有什么差别”。此外,他也收集了教会学校的很多资料,比如圣约翰学校、沪江大学的毕业生手册等等,上面的朝气面孔如今已经成为垂垂老去的著名学者。前几年,上海银行博物馆、犹太人纪念馆筹建时,他把收藏的一千多件老上海银行业的印章、招牌、契约等藏品无偿送去当展品。
其中最成系列的,是他收藏的上海老家具。作为解放前中国最西化的城市,各种近代风格的建筑、家具等等几乎都在上世纪早期被上海人所接纳。西洋家具最早出现在外国领事馆和外国公司及高级买办的居所,后来也被上海人所接受,并出现了本地制作的。到上世纪30至40年代,由于工业技术的发展,海派家具迎来了最辉煌的时期,出现了紧跟西方的现代装饰艺术风格的家具。他出的《上海装饰艺术派(ShanghaiArtDeco)》中的家具,多数就是他的藏品,“不过后来不太买了,一方面很占地方,另一方面好东西也少了,贵了”。
如今他计划出一本民国建筑师及其作品的画册,为了这个主题,他也搜集了不少有价值的文献资料,比如他身边的那一叠杂志就是当时的《中国建筑》杂志以及各个大学、建筑师事务所的资料,其中有童寯收藏过的德国建筑杂志,有当年国民政府拟订的大上海计划、首都计划的规划介绍等等。
中国文化传承很大部分靠的是“败家子”
不同于一般的收藏家,他说自己开始收藏的时候并不关心民间艺术品、家具能否升值,完全是出于喜欢、欣赏才购买的,“当然,现在价格不知道翻了多少倍了,我也乐观其成,但是我不会因此就去追逐那些值钱的东西,而是看自己真正的兴趣和工作需要。比如,有关伪满铁路的资料我就搜集了好几箱,但是还没有做这方面的东西。”
在他看来,真正的收藏家注重的是“赏玩”,“古代文人喜欢某种东西才收集回家把玩,享受这些东西给自己带来的愉悦,有些人甚至为此把家业挥霍一空,这种人过去我们叫做‘败家子’,但实际上,中国文化传承下来很大部分靠的就是这些败家子,不像现在的有些人,买一张画只想着是不是能保值升值,只看到背后的金钱而看不到东西背后的艺术和历史价值。”他觉得现在的收藏文化太单薄,媒体上宣扬的也是“收藏”如何如何升值,导致很多人觉得收藏就是压宝一样。
“其实,收藏不在于收藏什么东西,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价值,关键是你有没有眼光。如果一开始只看到钱,等着升值赚到的钱是有限的,而抓到东西的文化史、社会史的价值,也许当时很便宜,但金子总会发光,总有一天会体现出它的经济价值。”
尔冬强认为视觉和实物对于历史场景重建的作用很大,有很多东西不能只靠文字来描述,所以我用照片,用实物来印证,让读者、观众看了一目了然。这些年的经历,也让他在收藏时触类旁通,对一切即将消失的事物都有了记录、保存的习惯,“只要碰到就买下来,有些东西很微小,比如拍一张照片,买一张地图、一张老明信片,但是慢慢积累下来就很可观。”
收藏故事
为欣赏美而收藏海派家具
文革后期,人们又开始讲究生活了,所以很多人都开始淘旧货整治家里,多数是为了找寻因文革抄家而失散的家庭器物,或者是未来装修新家,“当时这些都当旧家具乱放在露天仓库里、堆煤的地方,下雨晒太阳也没有人管,没人要,因为它们不是红木的———当时很多人,尤其是工人出身的人都喜欢红木,红木代表有钱、殷实,所以买那种红木的、看上去结实的家具”,而尔冬强喜欢洋式的,因为欣赏西洋家具的美而把它们买回家,为此还常常被人取笑。到20世纪90年代,经济大发展、城市大拆迁的时候,他又收进了一批,逐渐积累了数百件上海老家具———特指在1843年后到1949年间上海出现和生产的西式、中西合璧式家具,包括舶来的上海的西洋家具。当时,这些西洋味的家具价格非常低,没有多少人在意它们的价值,而现在好点的老家具动辄上万,已经成为人们追逐的藏品和特色家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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